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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话说、第一次经历异世界召唤的心情是什么？

当时菜月昴站在车马喧嚣的大街，内心震惊于穿越方式的潦草敷衍。

他只是走出了便利店，按揉疲惫的双眼，再次睁眼，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严格来说，其实只是自己穿越了吧！？原来卡车是异世界神器的猜想终究是虚假的，果然二次元害人不浅吗岂可修！

菜月昴在街道闲庭漫步，对着周遭陌生的景象根据毕生所学（ACG中所汲取的异世界穿越经验）侃侃而谈，颇有几分置身事外的态度。

惯例俗成的中世纪风格，对遍地的亚人熟视无睹的态度，悠扬的钟声，步履匆匆的行人，排列整齐、颜色分明的商铺。但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即将到来的、属于「主角」菜月昴的冒险。

他会踏上义无反顾的旅途，遇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向共同的目标前进。当然、过程不会顺遂无虞，他会遭遇挫折，随后在同伴的激励下大喊一声这可是我们的羁绊啊！凝聚友情之力轻松击倒面前的敌人。他或许也会邂逅属于他的真爱，非要说的话、他最喜欢的类型是银发的精灵少女。他会拥有什么强力的技能、魔法？他会成为讨伐恶龙、拯救世界的勇者吗？还是成为肇基立国的国王？其实、就算当一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也很不错啊！俗套烂大街的异世界厕纸剧情菜月昴已经厌烦，但亲身体验异世界生活果然还是不同的吧！

但是、——异世界召唤，比想象中难受得多啊。

刚才的一切都不过只是脑中的臆想，变作走马灯在眼前不断重演。比起惨叫，先从喉咙中涌出的是大量的鲜血。本能的咳嗽阻断了空气的流动，迫使他更加拼命地大口喘息，但这不过是无用功罢了。他弓起脊背，双手死死抵摁创口，试图阻止内脏四溢逃窜。可惜事与愿违、黏糊糊的肠子顺着腹部被切开的部位滑出，与痛苦相比更多是名为空虚的轻松。本就瞳仁狭小的下三白眼因为眼球上翻的举动彻底翻白，在眼眶里可怜地颤抖。口涎不自觉丑陋地淌出，泪水在眼下汇聚，连成一道细小的水流，渗入耳旁、浸湿小片鬓发。艾尔莎可憎可恨的美丽面容似乎还在眼前，品味着他即将死亡的快感。脑中充斥着无意义的噪响，如同老旧电视故障的沙沙嗡鸣，在脑海愈演愈烈。直到某个刹那，一切归入死寂，而他也终于再次意识到死亡的事实。

——啊啊、死掉了。

02

根据常理来讲、人死后的意识会归于虚无，样貌、财富、学识，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将归零。菜月昴并不是有神论者，但再次完好无损地回到王都街道，绝对是违反常理的。不过连穿越这样的事都发生了，死亡回归也并不是难以接受的吧。菜月昴无奈地叹息着。

这是八十八次死亡回归了。

第一次被那女人杀掉时，菜月昴压根没有联想到死亡回归的可能性，直到糊里糊涂地、莽里莽撞地被开膛破肚几次后，他才拥有活着的实感，因为身体精神的双重折磨而呕吐不止，甚至丢脸地大喊大叫起来。

诚然、菜月昴是个被父母宠爱、甚至过分娇惯的孩子。即使辍学在家、每天无所事事虚度时间，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孩子，父母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只是那样普通而自然地包容着他，好像一切都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而他也厚脸皮地接受、心安理得地选择逃避了。

——但这也、不是活该被千刀万剐的理由吧？不是只有自己、遭受这种命运的理由吧？菜月昴知道自己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在初来乍到异世界时所抱有的关于主角的幻想早就在死亡的阴影下被碾碎，连渣滓都不剩。但即使如此、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他呢？为什么命运偏偏选择了他呢？不是除他之外的其他人呢？说实在的、菜月昴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厉害之处，仅仅是个虚张声势的胆小鬼罢了。

唯一能支撑他坚持下去的，是少女每次与他匆匆错过的美丽倩影。紫绀色的眼瞳、银色如霜泽的长发、澄澈清越的嗓音、坚定不移的信念以及温和儒雅的性格——那些都是都属于「莎缇拉」——如同人世间所有美好化身的少女身上。

仅仅只是怀着对她的深切爱意与绝对要拯救她的信念坚持到了现在。只要想到她、不论被杀死被践踏被碾碎被玩弄全都不值一提。所有的徒劳虚耗、白费的执着全都否极泰来。

“——我绝对、要救你！”

菜月昴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第八十八次立下了誓言。

03

菜月昴晃晃悠悠、飘飘忽忽地走向狭小的弄堂，右手拾到的树枝在大腿外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磕着。

“喂、一脸蠢相的是要怎样啊？”

率先开口的是瘦小的蘑菇头男人，正用那双眼睛卑劣而狡诈地盯着他，其他两人紧随其后，三人以大中小整齐的列队将菜月昴团团包围，堵死了通向大道的出口。

“如果不想吃苦头，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菜月昴歪了歪头，似乎并不理解对方的意思。说到底、仅仅因为外表上散发着弱小的气息，就选择对他下手，是他们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了吧。唉。不过对待这种蠢货、超蠢货，就应该让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才对。

没有任何犹豫，在三人对他沉默的态度感到烦躁前菜月昴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将那根并不能称得上尖锐的树枝刺穿了被他单方面起名为桶庆汉中的桶的咽喉。

趁着其他人被菜月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愣神的功夫，菜月昴抓着身高适中的庆的头发和耳朵，用力将他甩在旁边的墙壁上，顿时鲜血沿着墙壁缓缓淌下，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痕。最后剩下矮小的蘑菇头汉是最好解决的，只需要掐住他窄小的脖颈，逐渐收紧、直至彻底绞杀。而菜月昴也真的这样做了。

“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们。”

菜月昴用力绞紧汉的脖颈，忽然微笑道。如果对方真的可以听到并做出回应的话、一定是以一副无比震惊的神情瞪着他吧。但现实中汉却面色青紫，涕泗横流地瘫软在原地。

“——如果没有你们，我就不会与莎缇拉相遇、被她拯救吧。”

不过终究还是猜想，毕竟木已成舟，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丢掉汉的尸体，菜月昴嫌恶地甩甩手。临走前以防万一，依次踩碎了三人的头颅。

虽说因为桶的脑袋较大，处理时费了些时间，但其实才不过十几秒，现在还来得及。菜月昴缓缓吐出一口气，最麻烦的还在后面呢！

04

“……还是不行、吗？”

菜月昴藏身在屋顶上，面对王都卫兵凄惨的尸体堆砌而成的地狱轻轻叹息着。艾尔莎绝对是个怪物，本想着守卫王都的士兵总该有些特殊的能力，再不济也能用人数优势牵制她，结果还是失败了。果然实力差距还是太大了。

下次绝对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期待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守卫王都和平吧。这么想着，菜月昴打算抽身离开现场，再好好思索究竟该怎样对付这个强到过分的女人。

“——到此为止了。”

与正义凛然的声音相伴登场的，宛如神迹诞生的青年不可思议地降临在菜月昴的眼前。他无疑是世界的宠儿：赤焰般耀眼的红发，澄澈如水的双瞳、饱含着令人咋舌哑然的正直坦荡；精雕细琢的五官、卓越挺拔的身姿，嫉恶如仇、心怀大义的品行。他毋庸置疑是世间正义的化身。

“是「剑圣」莱茵哈鲁特……！”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反应来了解对方的身份，在下一刻，青年——不，剑圣莱茵哈鲁特的鼎鼎大名便不可抵挡地、响亮而鲜明地镌刻在菜月昴的心中，挥之不去。

“你们退下。已经牺牲太多人了，不要再造成无谓的牺牲了。”

莱茵哈鲁特侧身，对着幸存的卫兵颤抖的身形，微微敛眸，以温和而不失坚定的神情命令着。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与怜悯，其中不乏对猎肠者杀戮行径的义愤。

在卫兵退下前，他向对方伸出手，简短补充道：“剑给我。”

莱茵哈鲁特接过剑，手腕轻旋半圈，颠动剑身重量，快速确认剑的手感。面对这副奇异的情景，连艾尔莎都忍不住发问为何不使用腰间那副巨大的佩剑。对此莱茵哈鲁特则无奈地表示龙剑并不中意艾尔莎作为对手的价值。

“还真是被小看了呢。”

艾尔莎不满的态度仅仅维持一瞬，而下一刻她已经沉浸在战斗的快感当中，舌尖轻舔血唇，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

相互报上家门后，两人短暂的对峙局面骤然瓦解，兵刃在广场中央相互碰撞，刺耳的铮鸣声在耳畔炸开。

与传统战斗热血漫势均力敌、厮杀难分难解的局面截然不同，毕竟现实不是漫画——不会用大量拉扯纠缠的画面增添观赏性，莱茵哈鲁特只用一击便轻易决定了胜负。当实力差距过大，这种不可思议的局面必然出现。

没有任何新奇的剑招，也并没有挽出花哨的剑花。单纯是手臂下沉，剑锋笔直向下斩落、这样简单的动作。周围磅礴的魔力尽数汇入剑锋，形成了光的螺旋，贫民窟的一角倏然塌陷。视野中只剩下最初的一抹白，强光过后，对手便消弭于茫茫的尘雾。

菜月昴从莱茵哈鲁特登场的那刻起，就保持沉默到了最后。事实上，在无数次重来的过程中，菜月昴反而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无能。英雄是人们虚构幻想的产物，本质不过是激励人心的媒介。所以只有软弱的自己可以依靠，菜月昴对此深信不疑。

在见证「剑圣」莱茵哈鲁特之前，菜月昴从不相信所谓真正的强大。直到那份刺目的力量真真切切降临在他的眼前，菜月昴的泪水——是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滚下，坠落于屋顶的砖瓦，裹挟着细微的尘土，在瓦面晕染出脏污混浊的水渍。他浑身颤抖着，朝着对方的方向伸直手臂、张开手掌，试图抓住连他也不明所以的飘渺之物，不过终究还是虚妄。

——明明眼前困扰他多时的绝境终于被轻松化解，菜月昴潸然泪下、战战兢兢，却不理解原因何在。

05

王都在燃烧。并不是所谓形容词之类的东西，菜月昴此刻正置身于充满业火的地狱。——不、或许是地狱更好一些吧？被剑圣莱茵哈鲁特亲手斩杀成百上千次后，这样的想法便油然而生。

“——到此为止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内容，唯一的不同便是语调。从高高在上的正义凛然转变为纡尊降贵的恨之入骨。哈、还真是傲慢呢！菜月昴简直要抑制不住大笑出声。

莱茵哈鲁特站在火海中，乍眼望去、竟产生了位于那里的是火焰而非人的错觉。犹如赤焰般灼目的红发骑士仿佛要将王国肆虐的烈火吞噬殆尽。

“总算来了啊、莱茵哈鲁特。”菜月昴夸张地微笑着，语气像是埋怨阔别已久好友的姗姗来迟。这么说倒也不完全错，毕竟菜月昴单方面对他的了解甚至连自己都感到反胃，只不过莱茵哈鲁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是了。

“看来我没必要自我介绍了。我也无法控制自己和你谈笑风生。”

莱茵哈鲁特澄澈的水蓝双瞳笔直地望向亲手缔造这片地狱的始作俑者。与菜月昴初遇他时神采飞扬、泰然自若的眼神截然不同，此刻正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浓烈激情。

菜月昴不甘示弱地回瞪对方的双眼。那其中饱含着怎样的情绪呀？那是千百次轮回、大概一生中都未能展露而出的心愫。刹那间，他幡然醒悟、如梦初醒，未曾理解的困惑终于迎刃而解：那或许、正是名为「憎恨」的情感。

“原来你也拥有属于人类的丑恶情绪吗？「剑圣」！”

“我也吓到了。没想到，我的内心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感。不过、你的恶行也该到此为止了！”

莱茵哈鲁特以无可辩驳的正当性在对菜月昴下达最后的死亡通牒。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做作，其他人说出口会让菜月昴怀疑是不是中二病发作，但由莱茵哈鲁特这样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来讲便非常合理。菜月昴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搞到作呕，在下一刻又哂笑出声，卑劣而尖刻向他怒吼道。

“别逗我笑了，莱茵哈鲁特！「剑圣」！守护露格尼卡的王国之剑！你、都守护了些什么啊？！啊、啊？你说啊！”

恶毒刻薄的话语从喉咙汩汩涌出，内心却匪夷所思地饱胀，充斥着甜蜜的潮绪。完美无瑕的英雄外壳因他而崩散破裂、憎恨的激情淤塞心头，如附骨之疽、萦绕不散。

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莱茵哈鲁特是世界的最强者又怎么样？他永远孑然一身，只靠他一人注定什么都做不到、注定什么都无法拯救。这就是结论！只有在这一刻菜月昴才算真正胜过他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你而准备的陷阱！”

“为了、杀死我……？”

“是啊、你以为我为了杀死你尝试了几次、几十次、几千次——？！”

面对菜月昴声嘶力竭的叫喊，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因困惑而僵硬。那是当然的。他不会知道，除了菜月昴之外，没有人会知道。

“你很强、莱茵哈鲁特，你是英雄。我杀不死莱茵哈鲁特，但是就连我也能杀死英雄！我、要把你从骑士层面杀死！”

“……就为了、这种事。”

“就为了这种事！啊啊、是啊，就为了这种事啊！就为了这种事才拼了命想把你拉到地面上来啊——！！”

菜月昴忽然发觉自己在哭泣的事实，是由于莱茵哈鲁特转变为迷茫而费解的神情。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战栗，泪水倒映出跳动的火光，泛着赤红的焰色扭动着坠入地面，喉间滚出一段微弱的哽咽。

“……为、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这么强啊？为什么、你那么正直？为什么、你拥有拯救一切的力量？为什么、我，不是你呢？我、好恨你啊——”

被困于王都最初无数次的循环中，莱茵哈鲁特出于某种偶然一般降临在菜月昴的眼前，简直就像是救世主一样。在菜月昴眼前无法逾越的死局，他就像是踢开路边的石子一样，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菜月昴的命运。起初的情感或许是羡慕吧，只不过很快变质为了埋怨。明明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救救他呢……？如果最初、他遇到桶庆中三人时惊慌失措地寻求帮助，莱茵哈鲁特回应了他的求救，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同呢？不用经历被开膛破肚几十次的痛苦了吧？但是莱茵哈鲁特没有出现、没有成为拯救菜月昴的英雄。嫉妒着莱茵哈鲁特的强大，更憎恨着他的姗姗来迟。

既然如此、干脆不要拯救他，让他自生自灭才是最好的结果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还是拯救了他呢……？如果提前知晓了未来的情景，会因为曾经拯救他的行为而后悔吗？……菜月昴不明白。

“——我、没法理解你的心情。”

对于菜月昴随着泪水一起流出的零碎真心，莱茵哈鲁特当作戏言般迷惘地回应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莱茵哈鲁特是正确的、自始至终都是正确的，错的仅仅只有他而已。

——那么、是什么时候做错的呢？

06

菜月昴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仰视着被王都的烈焰所渲染为血色的天空。闭上眼准备迎接终结的菜月昴，感受到了什么般睁开眼。

那并不是错觉：泪水——是爱蜜莉雅的泪水，从她美丽的紫绀色眼睛中滑出，溅落在菜月昴的脸上。

为什么要哭呢？菜月昴想要用手轻拂去她的泪水，不过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于是他以饱含爱意的双眸默默地凝视着她：对不起。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菜月昴倏然回想起幼时父母为了哄他睡着而讲过的童话故事。虽说是童话，但其中的深意并不是孩童的他所能理解的。故事中的渔夫拯救了被困于黄铜胆瓶中的魔鬼，可魔鬼不仅没有按照常理给予渔夫回报，反而恩将仇报，打算杀死自己的救命恩人。那时的菜月昴也是这样问出了：“为什么？”

这一瞬，莱茵哈鲁特的幻影、那双饱含浓烈憎恨激情的眼睛再次出现在菜月昴的眼前，宛如渔夫看向魔鬼时的神情。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时的自己是在渴求他的爱……

爱和恨本就是同源而生，正因对某人的期许从未真正消散，而当爱意落空、希冀化为泡影，才会扭曲为蚀骨的恨意。恨为爱之极。

*假若有一天我们还能相遇、可否带着笑颜地来爱我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