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民政部正式公布《慈善组织信息公开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将于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办法》的出台为规范慈善组织的信息公开行为、提升慈善组织公信力提供了有力制度保障。

当前，我国公益慈善行业已步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据统计，全国登记认定的慈善组织超过1.6万家，年度慈善捐赠金额最高突破2000亿元人民币。作为承载社会善意、调配公共资源的重要载体，公益慈善组织的信息公开与廉洁管理不仅关乎行业自身可持续发展，更直接影响全社会的信任基础。

本刊围绕这一议题，专访了清华大学纪检监察研究院院长程文浩教授，深度解析行业现状、核心难题与破局路径。

文 | 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廉政瞭望记者采访程文浩。李尚翼 摄

信息公开是廉洁管理的前提

廉政瞭望·官察室：程教授，您长期致力于公益慈善组织透明度研究，您参与推出的中基透明指数（FTI）已成为行业重要标杆。在您看来，信息公开对公益慈善组织而言，其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它与廉洁管理之间存在怎样的内在关联？

程文浩：公益慈善组织的本质是基于社会信任的公共资源受托者，其生存和发展的根基就是信任，而信息公开正是维系这份信任的纽带。如果说公益慈善是社会的“良心”，那么信息公开就是让这份良心可见可感的载体。我常将公益组织比作“玻璃瓶子”，资金的募集、流转、使用、结算，项目的立项、执行、验收，都应该像装在透明容器里一样，让捐赠人、受助者、社会公众看得一清二楚。

信息公开与廉洁管理是“一体两面、互为支撑”的关系。一方面，信息公开是廉洁管理的前提和基础——没有公开，监督就无从谈起，暗箱操作就有了生存空间；另一方面，廉洁管理是信息公开的目标和归宿——公开不是为了“秀流程”，而是通过全程透明防止黑箱作业和跑冒滴漏，确保每一分善款都用在刀刃上。我们2012年推出中基透明指数FTI的初衷，就是想通过建立公益基金会透明度量化评价体系，让“公开透明”从抽象要求变成具体标准，让廉洁管理有迹可循、有据可依。

廉政瞭望·官察室：FTI的核心评价逻辑是什么？从多年跟踪数据来看，我国公益慈善组织在信息公开上呈现出怎样的整体趋势？

程文浩：FTI的评价逻辑可以概括为“全流程、多维度、可操作”。我们围绕募捐信息、项目信息、财务信息、机构治理信息等核心板块设置了数十项具体指标，小到机构地址、业务范围的公开，大到资金使用明细、审计报告的披露，都有明确的评分标准。

从2012年推出至今，整个公益慈善行业在越来越积极地拥抱公开透明。最明显的变化是“从‘不能公开’到‘不愿公开’再到‘主动公开’的转变”：2012年时，全国有20多家公益基金会仅能查到机构名称，其他信息一概不披露，在透明度总分100分中仅得1.5分；而现在，每年有两三百家公益基金会能达到满分，不少机构还能多年保持满分。这背后反映的是行业认知的深刻转变——越来越多的组织意识到，公开透明不是负担，而是提升公信力、吸引捐赠的核心竞争力。更让我们欣慰的是，部分头部机构已经把高标准信息公开变成了“肌肉记忆”和本能，这正是行业成熟的重要标志。

多环节隐患与监管困境

廉政瞭望·官察室：从实践来看，公益慈善组织在资金流转、项目执行的全流程中，哪些环节最容易出现廉洁风险？这些风险产生的根源是什么？

程文浩：公益慈善组织的运作就像一个“资源流转链条”，从募款到发放的每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廉洁风险点，核心问题集中在“信息不对称”和“监督缺位”。

具体来说，有五个环节最值得警惕：第一是募款环节，容易出现“虚假项目、巧立名目”等问题。比如有些机构在网上发布贫困家庭求助信息，用照片博取同情，但收到捐款后就不知所终，属于典型的“挂羊头卖狗肉”，本质是利用公众的善意骗取信任。第二是资金流转环节，核心风险是“暗箱操作、挪用挤占”。善款到账后，具体使用这个过程如果不公开，就可能出现“账实不符”——表面上是用于救灾、助学，实际上可能被用于机构运营之外的其他支出，甚至被个人侵占。第三是资金投向环节，容易出现“偏离承诺、分配不公”。比如号称捐赠给某灾区的善款，实际投入多少、流向了哪些群体，这些信息如果不公开，就可能出现“厚此薄彼”，甚至存在“关系户优先”的情况。第四是采购环节，尤其是在应急救灾等特殊场景下，腐败风险极高。地震洪水等灾害发生后，物资采购时间紧、需求量大，有些组织会省略比价、招标等程序，导致采购成本虚高，甚至出现“以次充好”“内外勾结”等腐败行为。第五是物资发放环节，容易出现“克扣截留、统计混乱”。募集的物资发给了谁、发放了多少，有时就是一笔糊涂账，缺乏清晰的登记和公示，可能导致部分物资被工作人员私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却得不到足额救助。

这些风险产生的根源，本质上是资源集中与监督薄弱之间的矛盾。公益组织掌握着大量公共资源，却拥有较强的自由裁量权，一旦缺乏有效的监督约束，就容易成为部分人经手自肥的温床。尤其是一些小型组织，内部治理不完善、外部监督不健全，风险隐患更为突出。

廉政瞭望·官察室：针对有政府背景的公益组织和无政府背景的公益组织，在监管时分别面临哪些难点？民政部门在监管中是否会出现力不从心的情况？

程文浩：有政府背景的公益组织的监管难点在于双重属性带来的高期望与监督边界模糊。有政府背景的公益组织既承担着部分公共服务职能，又具有公益组织的特性，上级主管部门监督与社会监督容易出现重叠或真空。比如，有些公办组织的决策过程受行政干预较多，信息公开可能涉及部分敏感内容，导致公开不彻底；同时，对于有官方背书的公益组织，社会监督有时会存在不敢监督、不便监督的顾虑。这就会形成监督的暗区甚至盲区。

无政府背景的公益组织的监管难点则在于“数量多、规模小、分布散”。我国公益慈善行业呈“金字塔结构”，绝大部分捐赠资金集中在近百家头部机构，但中小型民办公益组织数量庞大，民政部门有限的监管力量很难实现全覆盖，容易出现监管盲区。比如一些区域性的小型公益基金会，业务范围局限在特定地区，社会关注度低，外部监督不足，内部治理又不规范，很容易出现违规操作。

据统计，全国登记认定的慈善组织超过1.6万家，仅靠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很难做到一对一的常态化监督。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强调要“抓大而不放小”——首先加强对头部机构的监管，因为它们的声誉、影响力和资金规模最大，确保它们公开透明，能够为行业树榜样；同时，对中小型组织，则要通过行业自律、社会监督和技术手段弥补官方监管的不足。

内外协同筑牢信任基石

廉政瞭望·官察室：要解决公益慈善组织的廉洁管理问题，您认为最核心的突破口是什么？如何构建“内部监督+外部监督”的协同机制？

程文浩：最核心的突破口是“把权力关进透明的笼子里”——也就是通过全程公开和民主决策，让每一项权力行使都有迹可循、有规可依、有人监督。廉洁管理不是靠人管人，而是靠制度管人、靠透明管事。

要构建内外监督协同机制，就需要做到内部筑牢基础、外部形成合力。内部监督的核心是完善治理结构，比如明确理事会、执行团队的权责边界，建立健全财务管理制度、项目审批制度、采购招标制度等，让内部运作有章可循；同时，可以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对财务收支和项目执行情况进行常态化审计，形成内部制衡。

外部监督则需要整合四方力量，形成监督合力：一是官方监督，民政、纪检监察、司法、审计等部门要采取常态化检查、专项督查等方式，强化刚性约束；二是社会监督，要畅通举报渠道，完善举报保护机制，让公众敢于监督、便于监督；三是捐赠人监督，要保障捐赠人的知情权、参与权和监督权，让捐赠人有权质疑、查询善款去向；四是专业监督，新闻媒体、专业审计机构等要发挥它们的专业优势，对公益组织的运作进行深度监督。

程文浩在《习近平关于党的自我革命的重要思想》课程集体备课暨课程建设研讨会上发言。

廉政瞭望·官察室：您一直呼吁推出公益慈善行业的廉洁公约或公开透明宣言，这一倡议的核心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要从区域试点开始推进？

程文浩：公益慈善行业廉洁公约的核心内容，是让公益慈善组织主动向社会做出廉洁承诺，包括坚持信息全程公开、规范资金使用、杜绝暗箱操作、接受社会监督、承担廉洁责任等。这份公约不是法律文件，没有强制约束力，但它是行业的自我约束，是向社会传递主动接受监督的姿态。

改革常从基层试点开始，再逐步推广到全国，公益行业的自律也可以采用这种模式——先通过区域试点积累经验，形成可复制的模式，再逐步向全国推广，最终实现行业整体的廉洁自律。

全国性的公益慈善行业廉洁公约推进难度较大，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公益组织情况差异很大，很难制定统一的标准。我建议通过区域试点，逐步推进公益慈善行业廉洁公约。比如某些地区由有官方背景的公益组织带头，联合当地的其他公益组织推出本地版廉洁公约，更容易落地执行。

廉政瞭望·官察室：对于未来公益慈善组织的信息公开与廉洁管理，您有哪些具体的政策建议？如何让普通公众更好地参与其中？

程文浩：未来的发展需要政策引导、行业自律、公众参与三方发力。我认为首先要完善法律法规，强化刚性约束。进一步细化公益慈善组织信息公开的范围、内容和时限，明确不公开的法律责任；同时，建立健全公益慈善领域的反腐败法律法规，加大对贪污、挪用善款等行为的惩处力度，让“不敢腐”成为常态。然后是搭建共享平台，降低公开成本。由政府或行业组织牵头，搭建全国统一的信息公开和监督平台，整合FTI等评价体系，为公益组织提供免费的公开渠道和技术支持，尤其是要帮助中小型组织降低信息公开门槛。

还要健全激励机制，引导主动公开。把信息公开的情况与公益组织的等级评定、税收优惠、政府购买服务等挂钩，对连续多年保持高透明度的组织给予表彰和扶持，让“主动公开、廉洁自律”成为组织的内在动力。

同时还要畅通参与渠道，鼓励公众监督。要完善举报奖励和保护机制，对提供有价值线索的公众给予奖励，并严格保护举报人的个人信息；同时，通过媒体宣传、公益讲座等方式，提升公众的监督能力，让公众知道该监督什么、怎么监督。

其实对于普通群众来说，参与公益慈善廉洁管理的方式有很多：作为捐赠人，可以主动查询善款去向，对不公开、不透明的组织说“不”；作为社会成员，可以关注公益组织的运作，发现问题及时举报；作为受助者，可以如实反映项目执行情况，维护自身权益。公众的每一次监督，都是推动行业进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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